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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掀开亡夫棺材板后》

14. 清明(十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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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听向来是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的,或者说没看明白,心情一般,便不想问。

正打算出去看看其他房间,想着如果明晚还在的话收拾哪间房出来比较妥当,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的袖子。

许三娘子奔波一天,早就是从内到晚的疲惫了,今日还去了乱葬岗,身上更是难受的厉害,听见热水这两个字,便有些心动,一把拉住林听,眼中是难得的乖巧。

“娘子的阿弟随时会醒,不如我同娘子去烧水,留一人在这里照顾?”

林听不想,也说的直接。

“你会生火?”

“生火这样简单的事情,如何不会?”

一刻钟后,许攸宁被火呛的眼泪都出来了,林听位于一边,饶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被火燎的脸都黑了的少女仍有些生气。

“你看什么,这很简单吗?”

林听真是怕了这许家三娘子的脾气,里面的动静也惊动了在外面看着伤患的李朝阙。

“怎么了?”

林听上前将许三娘子赶走,回了李朝阙一句。

“无事,郎君安心照看阿弟便是。”

许三娘子脾气虽坏,但从林听动手烧火后,也便不再说话,安心的蹲在一边看林听动作。

林听将刚才的混乱收拾好,重新吹了火折子,娴熟的将干树叶点燃,又取了些细树枝让它继续烧着,等火旺起来,拿了只粗的放在里面,见许攸宁一直在看,她也不恼,只是说。

“许三娘子,您再看下去,今晚的沐汤就要被烧干了。”

刚才烧都没烧起来,更别说水了,许攸宁应了一声,忙去拿水,因火烧的旺盛,锅很烫,水倒下去时发出刺耳的声音,许三娘子自幼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,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,轻轻的啊了一声,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,水盆磕到一边,将要入锅。

眼见装水的盆将要掉到锅里去,一只白皙的手及时将她和锅都接住了。林听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人和人之间,自己心中怎么想的,便觉得对方是怎么想的。

她这一天实在倒霉,眼前这个女子虽说不像戏文中的女侠那样无私相助,但也是她所知道第二个最接近女侠的人了。

于是许三娘子面上因为尴尬而起的红消散一些,将水盆放回去,老老实实跟着林听坐在火边看着水。

身边的娘子过分安静,许攸宁并不适应这种场景,加之周边无光,除了锅边,其他地方都好像藏着些看不见的东西似的,于是许三娘子主动问道。

“你看上去也是个富贵人家出生的娘子,能触许家的霉头,竟然会烧火?”

来的路上阿九叽叽喳喳跟她说了许多,两人从杨婆子一路聊到这一家三口,当家的是这位寡妇装扮的娘子,饭都是那相好做,虽然现在落魄,但从重重细节都能看出出身不熟,更何况,她见到那相好开始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
“你是许家的千金,为什么要跑出来过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?”
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

说到这里,许攸宁的脸垮了下来。

“而且我也不是许家人,只有他们需要我时,我才是许家的三娘子。”

“时下婚姻皆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你真的舍得富贵?”

林听随意接了一嘴,这姑娘气性大,声音大,胆子却是小的,竟然也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了。
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有什么好,况且,你现在守寡,不也找了相好,这样也算对的起你那先夫吗?”

许攸宁从第一次见这人就知道,这位娘子看上去清清冷冷,不爱言语,但说的话和做的事情可一件都不寻常,偏偏这人也好像是真的不懂,便更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手上。

“我同先夫,配的是冥婚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许攸宁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心中的愧疚涌起,让她十分羞愧,道歉之后,林听面色仍然平淡,好像根本不在意她刚才说了什么。

“那你同许家作对,是因为许家害了你先夫?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林听想了想,怕说出实情吓到对方,只好道“刚好相好在那,又被发现,就这样被盯上了。”

“你去水云坊找相好?”

许三娘子整个人都震惊了,声音都破了音,深觉不能再聊下去了,又想到林听刚才说的话,回道。

“我是许家的旁支,父母早逝,原先还有个阿兄,但是阿兄三年前自缢了,因为要和秦家交好,他们才寻了我来。”

许攸宁并非是没有防备之心,但她早已恨毒了许家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眼前是个有本事的盟友,多说些也没什么。

“为何自缢?”林听下意识问出口,又觉失言,刚想收回,便见许攸宁脸上的愧疚不知为何消散了,回答道。

“因为陆少将军死了。”

“陆少将军?”

许攸宁许是不知道现在大昭之内还有人不知道陆少将军,想起那人的命运,又道了声人走茶凉,才解释道。

“是归朔将军的长女。归朔将军因为从龙之功被当今陛下破例封为本朝第一位女将,守卫大昭的边境。陆将军守卫平烟十余年,同丈夫生下一子二女。

长女陆挽楣是最像她的子嗣,她生来便是练武奇才,十三岁时带着三十多人夜巡时一路找到北狄的驻点,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,那年陆少将军替母进京领赏,遇到了我阿兄。

我们这一支,在许家很不起眼,故而阿兄中了进士也时常被他们取乐,那年诗会上,他们要阿兄作诗,作完又从头到尾的批了一顿,阿兄本想走,恰好此时陆少将军路过,看了他的诗后,连说了三声好,将其他人的诗都从水榭丢了出去,说流水无眼,无眼者所书,自该跟无眼物共处。

后来陆少将军回了平烟,不久兄长也调任平烟,在少将军手下做参军,后来北狄来犯,陆将军战死,陆少将军坐镇军中,陆小将军领兵,却只等来了死讯,少将军失母又失兄,心力交瘁,却又不得不出征,最后也战死沙场。

少将军死后三月,我收到阿兄小厮的来信,是阿兄自缢的消息。

阿兄是个认死理的人,当初他去平烟后,因为钦慕少将军时常示好,少将军说将来要承母亲爵位,定是要像母亲那样招赘的,阿兄同意了,后来将军同小将军几番试探,也觉得阿兄不错,原本将军回来,便要定亲了,只是陆家三位将军先后战死,少将军与阿兄,是将是妻,将军战死,他尚可存活,妻子离世,他便没有了独活与世的理由。”

林听听完这个故事,刚才还波澜不惊的面色上终于有了些变化,故事虽然感人,只是夫妻双方,若有一人离世,另一方便要殉情,这是否也太过了些。

“你阿兄虽然没了未婚妻,但你作为他唯一的妹妹,尚还在京城无人看顾,况且平烟陆家除却三位将军,那时还有人在吧,难不成,你阿兄只想着跟未婚妻的情谊,却不想替她照顾亲人吗?”

林听想了想,还是问了出来。

“陆将军的丈夫身体并不很好,接连失去妻子孩子,最后在一日夜间吐血而亡。平烟陆家还剩下一位同样身子不太好的幼女,那位陆小娘子名唤陆扶楹,因为母亲兄姐,获封昭平郡主。

大昭和北狄连年交战,军费支出巨大,国库空虚,加上三位将军战死,平川的李将军亦年轻,朝中说要选公主和亲,结两国之好。

宫中几位公主尚年幼,主意便打在了几位宗室女头上,那时人人自危,装病的装病,成婚的成婚,陛下为此很是生气,没想到那位昭平郡主却主动遣人八百里加急上书,愿承母亲兄姐之风,以己之身,成两国邦交。

这是平烟陆家唯一的血脉,我不知道阿兄劝过那位郡主没有,但是后面圣旨还是下了,封昭平郡主为昭平公主,令平川的李将军送嫁,结两国之好。

未料中途设有埋伏,公主和将军皆死在了送嫁路上,短短一年,那样一个为国为民,忠君爱国的将门世家,一个都没能留下,阿兄彻底受不了,便也随着去了。”

“昭平郡主身体既然不好,又是陆氏遗孤,便是主动上书,朝中也该有不少人拦着再将人请进京城来才是,如何能叫这样一个满门忠烈之家一人都留不下,我看京中那些人,就是看着人家一介孤女好欺负,说一些深明大义的话,哄着人家去和亲罢了。”

“你的胆子可真大。”许攸宁感觉去捂她的嘴,往四周看了看,松一口气道:“这是什么能随便说出口的话吗?”

许攸宁虽然这样说着,面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。

这样的人家,却连一个后人都没能留下来,确实叫人心寒。

当初也不是没有为陆家感到难受,为陆家说话的,只是从大昭和北狄通商,什么平烟陆家,什么昭平郡主,什么平川的李将军,谁还敢多说一句,不都跟着大漠的沙一样,翻来覆去的吹,直吹到将最底下的东西埋住再也看不见了吗?

“今天我路过的时候还听说秦家的那位郎君要来了,你从许家逃出去,原本打算去哪里?”

林听是个没有从前的人,原本她问起许攸宁,其实只是想知道,像她这样有真正的父母亲友关照着的人跑出去是想做什么,如今知晓了所有的原委,难得替人担心起来。

“昭京。”

许攸宁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好去哪里,父母原本在昭京有宅院,她和兄长在父母离世后便一直住在那里,昭京有许多她的旧友和兄长的同窗,兄长当年去平烟及离世后,她受过许多人的照料,逃婚之后虽不能直接回去,但去寻旧友也比呆在桐川什么也不做好。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桐川?”

林听被她问住,默默转过头,一副不想再言语的样子。

许攸宁已经看明白她的意思。

“我给过银子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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